黎清那厢,已经疾步向正厅赶去,脑海中关于李律的消息也不断涌了上来。
李律,原是盛京里有名的混不吝,后坐上京兆府尹了,仿佛正经了许多。同东庭侯也算是有不少交情。
当然,最要紧的,是他从前还向黎清提过亲,还是托东庭侯做的媒人。
只可惜,黎清克夫的名头一经传开,这狗男人便跑得比谁都快了,直说什么提亲云云,只是酒后戏言,当不得真。
黎清已到了那正厅。
只不过她四下一扫,竟没见着李律的人!
“李律人呢?”
“李大人等了一会,便同冬儿打听了三少爷的住处。眼下……眼下正向鱼艇居去了。”
这狗男人。
黎清暗骂了一声,瞬即转头便向鱼艇居去了。
方穿进那竹林,便见着了李律的身影。他还穿着一身官服,带着花翎官帽,也不知是忘了卸下,还是故意穿来威慑他们的。
李律也扭过头来看到了黎清,一愣后笑道:“呀,是清妹妹来了。”
“我许久不来这府上,竟不知要见这三少爷,还要穿过这样一大片竹林!真是难办。”
黎清便向他走去,故意扫他一眼哼道:“谁跟你姐姐妹妹的?要叫便叫嫂嫂。”
李律便赔笑道:“这不是怕把你叫老了?再说了,你同容兄不是还未成亲?再便宜我叫你两声妹妹。”
黎清得被他气笑。真是个滑头。
眸子一转便道:“叫妹妹也不管用。你妹妹可不会带你去见那容祁云——他新近染了风寒,你过去不怕他将病过给你?”
说罢调头就要走,哪知这人今个儿便是铁了心要见容祁云的,此时哪会那么容易放弃?
“好妹妹,这染了风寒的,还不是你的好大儿?我的好侄儿?”
李律拉过黎清的手腕,便赔笑着拉他往里走去,“容兄下扬州之前啊,还专程嘱咐过我,说他不在,要我好好照料一下府上老小?此时我又怎么可以因为侄儿一点小小风寒,便退却了呢?再说了……”
李律笑着,刻意瞧了黎清一眼,“再说了,京城新近不太平,我怕侄儿有危险。”
不太平——他可不就是为了这不太平来的吗?
黎清不动声色,面上只撇了撇嘴,拿手中团扇打开他的手。
“危险?我看跟你闯这竹林才比较危险!我找不着路,先走了!”
说罢转身又要走,不想李律又将她拽回来:“哎!那儿便是出路了!”
又呵呵直笑:“这叫什么?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
黎清没接他这话,总觉得他是另有所指。
“唉那便是我那好侄儿的住处是吧?哎哟,怎这么简陋啊!”
李律一面心疼着,一面又要过去。黎清倒是心虚起来:“咳……里头更简陋呢。还住着一个病秧子。你说你非进去做什么?还是同我去正厅吃饭吧。”
“那这不正好叫侄儿一同出来吃了吗?”
李律忽然好笑地审视起黎清:“清妹妹啊,你怎么一直推三阻四的?难不成,这里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?不能叫我看?比如说……”
他眯起眼,审视起黎清:“比如说,那吸血魔溜了进来?”
“胡说八道些什么!”黎清错开他视线,拿着团扇便一打他。
“既然没有,进去看一看又怎么了?”他大笑出声,拽过黎清便往房内走去。
黎清被他拽过去的瞬间,面上笑容也尽数散了。
这一举,她如何都不能败。
但愿李律,是个好骗的。
咯吱一声,那门扉已然被李律推开,隐隐的血腥味也跟着散出。李律拧眉,却见这屋子里并未掌灯,阴沉沉一片间,床榻那却是银光闪动。
他步步走去,只见床榻之上,一个小少年正被铁锁链牢牢绑着,锁头的另一端,皆被拴在那四根木柱上头。
少年面色煞白,还在低低咳嗽着。
而这人,不是容祁云却又是谁?
“这……”李律懵了,几乎是一寸一寸的转过头去,看向了黎清。
他需要一个解释。
黎清此时亦是端出了一副羞愤的面容,双颊羞红着,几步便上前来,推开李律,弯下腰便给容祁云去解那锁链。
自然,靠近这床榻时,她没忘记将床底下的淳安又踹进去一些——房里那血腥味,便是他发出的。
“清妹妹,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——我都说了,叫你别进来别进来!你非要硬闯!”黎清只埋头解着这锁链,闻言嗫嚅着斥了一句。
李律更懵了。
他以为这里藏了个吸血魔,哪里晓得竟……
“清妹妹,你这些天,都将祁云,锁在这里?”他扶住额头,难以置信地问道。
黎清已将容祁云身上的锁链解完。闻言掀起眼皮,恰好与容祁云的视线相撞。
他正冲她笑着。
她原本便是准备拿着锁链做文章的,不成想,他也想到这一层,还比她多做了一步。
哗啦一声,黎清愤而扔了那锁链,故意怒道:“这混小子不听我话,我又能有什么法子?便是要关他几日,叫他吃尽苦头了,自然会来求我。”
“那,那也不能……”李律仍懵着,“也不能用这么极端的法子啊。”
“我有温和的啊!”黎清扬声道,“我起初本是诬陷他要对丫鬟吸血——就是听着京城盛传吸血魔那事。我当众打了他,还将他关进柴房里。”
“那时我也明确说了,他听我话,这事便过去了,不听么,便将那吸血魔的事栽到他头上,明日便将他扭送去京兆府——可他偏偏不听,你瞧,这不是他自讨苦吃?”
李律听得默默无语。
原来这一切,是这么回事。
他原本以为容祁云会是那个吸血魔头呢,但眼下看来,容祁云这段时日都被黎清锁在院里,折磨得半死不活的,就连先前的要吸丫鬟血都是诬陷,那么肯定与那吸血魔是无关的了。
但,不对……
“他是哪里不听你话了?”
闻言,黎清那脸竟红得更厉害了,咳了一声道:“李大人,你先前也说了,表兄还未给我名份,是也不是?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你也知道,我今年二十了,是吗?”
李律这次不敢接口了,几乎瞠目结舌地看向了黎清。
却见黎清仍坐在床边,脸颊泛红,一抬眼间,便朝容祁云看了一眼过去。
容祁云想,他或许此时应当做出一副羞愤的,甚至宁死不从的模样来配合她才是。
可是,他的视线只凝在她垂落的那一绺发丝上。
他忽然很想,给她别到耳后去。
“唉我都已二十了,自然是恨嫁的。好言好语的,想让这混小子过继到我名下,左右姑母认我,小子也认我,那表哥便不得不从了,哪晓得——”
黎清磨牙恨声道:“但哪里晓得——这老子拖着我,这儿子也不从我!我自然,自然……”
李律哑然。原是这样。
一瞬之后,他又笑道:“其实清妹妹,这皇城之下的适龄男子,也不止这东庭侯一家。或者……”
他道:“妹妹你瞧瞧我?我也是个男人。”
黎清横了他一眼。
“李大人,天色不早了。”容祁云不知何时已坐起来身,冷声同李律说道。
只不过他面上还是笑着,看着到底和善,“是准备留下来吃饭吗?”
李律被这小孩视线一看,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承受不住——怪哉!他怎么觉得他这侄儿待他有敌意?
“吃饭也不是不……”
“那便不打扰大人忙公务了。”容祁云竟直接给下了逐客令,微微笑道,“大人早些回吧。”
李律:“……”
李律猝不及防碰了一鼻子灰,还是被自个儿的晚辈,一时间面上还真有些挂不住。
不过他转念一想,但凡一个男人被撞破了这种事,心里不快也是自然的。
当下也便辞了行,从侯府出去了。
他这一走,黎清面上端着的笑也渐渐散去。整个人也仿佛被抽干了气力,如同经历一场浩劫一般。
容祁云坐起身看她:“要吃点东西吗?”
黎清摇头,又想起方才他怼李律那一遭,不由好笑:“你同他计较什么?他不过是个蠢男人。”
“蠢男人?”容祁云笑,忽而问道,“他是蠢男人,那小娘觉得,我是什么?”
“你?”
黎清眯眸一笑,脑子昏昏沉沉,额头也发起热来。也便在这时候,她看容祁云竟觉得顺眼了许多。
“他是蠢男人,你……你是聪明孩子。”
容祁云微动,眼见她身子摇摇欲坠,他伸手便扶住了她的肩。一探她额头后,他道:“你在发高热。”
黎清也察觉到自个儿的不对劲,“想必……是方才在庵堂那儿淋了雨,罚跪时又叫膝盖浸了水所致。”
容祁云垂下眼睑,嗯了一声道:“怪我。”
春季的时候总反复无常,原本这细雨已经停了,不过一会功夫,竟又密密麻麻的席卷回来。
李律那边,淋了一阵雨,却越想那事越觉得不对劲。
毕竟,这事实在是太叫人震惊了!虽然,也的确像是黎清那疯女人做得出来的事……
李律长叹一声,摇摇头总觉得不应该,这事,还得告诉东庭侯去!
只不过拿起这狼毫,他又停住了。
这乱七八糟的事,他该从哪里同东庭侯说啊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