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03：
江砚微找到澹台渊的时候对方正在参悟道法。
见他来了，澹台渊微微凝眉，“有事？”
澹台渊的目光扫过自己这位道侣，视线触及到对方手中的盒子时顿住了。
江砚微：“你的东西，应当是送错人了，我来物归原主。”
他将手中的白玉盒递给对方，又补充了句，“我没有拆。”
澹台渊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，他看向澹台渊，有些疑惑：“你不要了吗？”
白玉做的盒子不仅奢靡也是有重量的，一直举着江砚微觉得自己的胳膊有些酸，他打算放到澹台渊身侧的桌子上。
不料地面上的青卵石有些滑，江砚微一踩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便倒了下去。
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，他倒下去的瞬间便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。
澹台渊把他扶了起来。
玉碎的声音落在两人耳边，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丹香，江砚微低头，一枚天阶的复原丹滚落在他脚边。
天阶复原丹的丹香容易泄露，难怪要用白玉盒封起来。
他眸子微亮，天阶的复原丹疗伤效果很好，正是他目前需要的，只是市面上难求。澹台渊去青云坡之前他曾同他提过天阶复原丹。
他心下有了个大胆的猜想，莫非没有送错人，这丹药本就是送给他的？
他正想开口询问对方，澹台渊一招手，那枚天阶丹药便飞到了他手中，随后被他装进一个崭新的玉盒之中收了起来。
等到做完这一切，澹台渊才想起来被自己忽略在旁的道侣。
江砚微漂亮的眸子中闪着抹难明的情绪，他沐浴过后没有好好穿衣服，此刻月下看美人，衣衫微散，束发的带子也没怎么系好，如玉的颈间还能看到昨夜他留下的痕迹，红的暧昧。
澹台渊看着他，心口似乎被撞了一下，闷闷的疼。
他唇角微动，下意识道：“青衣他送错了。”
“嗯。”
夜里风凉，江砚微受了伤，穿的又单薄，言罢便不受控制的低声咳了起来，喉咙里旋即涌上一阵血腥味。
澹台渊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，皎皎月光下，睫毛轻颤，脆弱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目光。
他伸手将对方揽入怀中，随后扣住他的手腕，温和的灵力涌入对方体内。
散乱脆弱的各处经脉被灵力修复着，江砚微的道法喜寒，而澹台渊所修的上善若水道灵力又太过温和。被人这般温暖着江砚微不自觉地挣扎了一下。
澹台渊道：“别动。”
他将人抱到床上，继而掌心附上对方的后背，温和的灵力自掌心源源不断的传入江砚微体内，继续修复着他各处散乱的经脉。
许久后，澹台渊收手。
江砚微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，待经脉平复下来，他睁开眼睛，同往常一般缓声开口：“多谢。”
澹台渊沉默片刻，拿起榻上薄被将他包起来，接着道：“我会去蓬莱一趟，你身子单薄，莫要贪凉。”
江砚微怔了怔，醒梦鸟不在自己身边，他觉得自己再次入梦了。
恍惚间他回到了同谢临渊住的院子里。
天山之上一派冰天雪地，唯有几棵五瓣梅树作为点缀。
当年他宗门被灭，深受重伤被下山采办的谢临渊救下，对方将他安置在自己院中，悉心照料。
那段时间他体寒如冰，体内的各处经脉却痛如火烧。
夜里身子痛到难以忍受之时，他会穿着里衣站于风口。
每当这时，谢临渊都会用薄被将他裹起来，在他耳畔轻斥：“你身子单薄，莫要贪凉。”
“——你身子单薄，莫要贪凉。”
“——你身子单薄，莫要贪凉。”
寥寥数字，江砚微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听到了。
一双手在眼前拂过，将他从记忆深处唤回来。
眼前是澹台渊如玉的面庞，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几分情意。
他不是师兄。
江砚微那双好看的眸子注视着澹台渊，想着澹台渊方才的话：“那我等你回来。”
就在对方差一步走出房门之时，江砚微突然叫住了他，“你可曾吃过天山的松子糕？”
澹台渊回头，见江砚微紧紧的盯着自己，一种令他看不懂的情绪蕴在对方眼睛里，似期盼似害怕，又仿佛似溺水之人下沉之时于湍急的河面上看见了一截浮木。
脆弱不堪，一折就断。
他在对方的注视里摇了摇头。
“我并未去过天山，亦不知松子糕为何物。”
江砚微的眸子垂了下去，恍若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轻轻道。
澹台渊走出屋子，伸手关门之时他看见偌大的屋子内，江砚微坐在床上，维持着方才的动作，一缕额发垂落在唇角，面色苍白，颇为狼狈。
他凝视了一瞬，心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土生根。
澹台渊走后，江砚微起身步履蹒跚走回小院。
房门关上的刹那，再也撑不住了。
他脊背抵着房门慢慢滑落，面色苍白。
方才有那么一瞬，他竟然以为他的师兄回来了。
江砚微闭了闭眼，额角因疼痛滑落几滴汗水，苍白的唇瓣上也溢出一道鲜红的血。
*
十年一度的论道大会历来在蓬莱境举办。
论道大会为期半年，论道大会期间，各方修士齐聚蓬莱，先是自由交流道法，再后来会有融合境之上的各宗大能轮流开坛讲座。
悟性高的修士当场即可入道，更有甚者，论道大会结束后即刻闭关，修为更进一步。
此仙门盛事，备受瞩目。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修士也很多。
蓬莱境内，临州城。
因论道会即将开启的缘故，临州城内各路摊贩使出浑身解数，八方出动。
一时间，大街小巷叫卖不绝，满城喧嚣。
“哎诸位，道君澹台渊吃过的灵肉包子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，诸位仙长瞧一瞧，买一屉道君同款包子只需二两银子！”
“蓬莱特产乌藤草，美容养颜，延年益寿，只需三百下品灵石便可带回去送给家中道侣……”
“百年蜂王浆，绝对纯正，可用来炼丹也可用来酿制灵酒……”
江砚微在路边的一家茶水摊坐下，透过幂篱的缝隙看着热闹的街巷。
大白天的，他带着白色的幂篱遮住脸，小二也没觉得奇怪，反而更加热情的招呼着，在他看来，江砚微这般反倒更像他脑海中的仙人，神秘感十足。
江砚微这会子没什么胃口，他点了一杯蓬莱特产花蜜茶。
很快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花蜜茶便被搁在他眼前。
他来此并不是为了论道会，而是因为论道会期间临安城内的阴阳殿会开启。
阴阳殿，白天黑夜接的客人是不同的。
白日里可问阳者寿命以及祸福吉凶。
到了晚上则成了鬼殿。
百鬼横行，可探阴间客。
只是探阴间客所需代价甚大，寻常修士不会在夜里入阴阳殿。
千年前他凭借黄泉玉强行破开生死门护送谢临渊转世。
而今千年已过，谢临渊也该转世了。
或者说早已转世，只是他从未寻到。
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半块玉玦的牵引找到对方，但他身上那半块玉玦早已没了灵力，牵引更是微乎其微。
前些日子，暗红色的玉玦上忽然发出微弱的流光，叫他看到了一丝希望。
如今来临安城，为的便是入阴阳殿探求谢临渊转世与否。
隔着幂篱，花蜜茶的热气在江砚微眼前升腾。
把他从凌乱思绪中拉回现世，将热茶细细饮下，留二两银子置于桌上。
阴阳殿不会现在便接客，他得等。
太阳渐渐落下，金红色的暖光打在他的身上，江砚微起身离去。
待到小二抬头时，江砚微的那桌已经空了。
他目送那抹白衣转入对面的巷口，长长的幂篱被微风吹起一角，隐约可见秀美的侧脸。
“松子糕，软糯香甜，三文钱一个！”
因为这一声叫卖，江砚微走出巷口的脚步微顿。
他转身。
夕阳下，巷口有一老伯在卖松子糕。
江砚微闭上眼，记起从前。
那日趁师父午睡，他和谢临渊偷偷溜下山。
天山脚下的小城也颇为热闹，他们俩下山那天恰好赶上小城里十五日才有一次的市集。
人来人往，热闹无比。
他甚少这般入世，看什么都新鲜。
谢临渊比他熟悉一些，在他对着各路摊子纠结之时，他牵着他的手，走到巷口的梨花树下。树下有家卖松子糕的。
谢临渊买了一包松子糕给他。
他咬了一口，很甜。
即刻便喜欢上了。
那日因为他贪玩，两人溜进师门的时候被师父天机子抓了个正着。
两人被罚抄书，抄书的时候天机子也不忘逗弄他。
在听他说两人吃了下山许多好吃的零嘴时，天机子气的吹胡子瞪眼睛，伸手拧住两人的耳朵，一手一个。直骂两人不尊师重道，有好吃的也不想着师父。
当晚天机子还逼迫他俩签下一份以后不许吃独食的不平等条约！
那日的松子糕很甜，叫他记在心里了许多年。
此后数年，每当日子难过的时候，他都会给自己买一包松子糕。
千年已过，天山脚下卖松子糕的摊贩亦是换了无数个。
再没有当年的味道。
|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