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府后花园,坐在石桌前的青敖手拈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点心喂到云瓷唇边,她眼里笑意璀璨,带着十二分的热情和真诚,与往日的谨慎小心形成鲜明对比:“阿瓷,尝尝?”
声音藏着忐忑不安,青敖眼神忽动,再次鼓励道:“阿瓷,尝尝?”
飘着桂花香的糕点眼看要碰到云瓷的唇,云瓷含笑避过,侧头看向不远处的秋千架。
风吹动着花花草草,空气里夹杂着这时节独有的凉。
青敖期待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,她将桂花糕放回瓷盘,想了想不知因着何故又重新拈起喂到嘴里。
芙蓉坊是禹州城百年的老字号,糕点一绝。
今日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出门,往芙蓉坊排队,来柳府之前她想了很多。想来想去,最想做的事,除了和阿瓷一起吃鱼,还想亲手喂她糕点。
她喜欢这种亲昵。
清香可口甜而不腻的糕点进了肚子,青敖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,仔细擦拭每根指节,瞥了眼对面那人娴静温柔的眸,喉咙里慢慢涌上一股苦。
桂花糕是甜的,她心是苦的。
试探终究被拒绝。
叹息散在长风,青敖问道:“我能问一问那人是谁吗?是哪个幸运儿得了阿瓷芳心?”
云瓷淡笑:“阿敖何必反复试探?我喜欢谁,你当真看不出来?青敖与我,可是知己啊。高山流水觅知音,阿敖应知我心的。”
知己?大禹国唯一的女状元苦涩地扯了扯唇角:“你知道吗?若有选择,我宁愿不懂你。”
因为懂你,更知你此刻决然冷酷,不留余地。
“他对你好吗?”青敖问。
“很好。她怎样对我,我都觉得好。”云瓷眉眼弯弯:“阿敖,我爱极了她。我想和她永永远远在一起,到死不分开。”
青敖一颗心沉到底:“那送你情书的麻衣少年也是他吗?”
云瓷回眸,赞叹道:“我就知道,阿敖比其他人都要聪明。”
“这也是他送你的浪漫情趣吗?”
“对,我很喜欢。”
“那我呢?”青敖饮了口茶水:“没有他,你会愿意尝试和我……和我……”那些话她终究说不出口。
等了片刻,云瓷认真道:“怎么会没有她?没有她,哪来得我呢?即便没有她,阿敖,我也不会喜欢你。”
她温柔解释:“我喜欢果敢之人,你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,如何与我并肩?旁人不行,她却可以。”
“她身上所有品质都是我恋慕的,我爱她,爱那一副好气囊,更爱她散发馨香气的灵魂。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都喜欢。阿敖,你对我生出的不是爱,是赏识,更甚者……”
她一字一句道:“阿敖,不是我有多好,多动你心,是你太孤独了。”
温温柔柔敲打着谁的心。微怔过后,青敖敛眉叹道:“或许吧。”
如今看来,她与云瓷的确是知己。
她看到了云瓷心底的情,云瓷看清了她掩藏起来的脆弱。
她一早就知余生很难爱上男子,遇见云瓷之后,如在暗夜行走的旅人遇见了光。可惜这光,终究不愿伴她前行。
“阿瓷……”青敖担忧道:“你就不怕痴心错付吗?他再好,到底是男儿,男儿三妻四妾,你受得了吗?”
“她不会负我,也不会有三妻四妾。”
“你就这么肯定?”
“当然,信她便是信我自己,我连自己都不敢相信,还能信谁呢?”
“你们之间的情分……已经如此深了么?”青敖手里捧着茶盏,茶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,她喃喃道:“容不下其他人吗?”
“容不下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青敖去得很快,姜槐坐在屋顶,风吹动她的衣袍,她顾自看着青敖黯然神伤的背影,慢慢的,视线转回她的小姑娘身上。
阿瓷今天穿着一身浅黄色裙衫,更衬得腰肢纤细,肤白貌美,锁骨处落着一串纯金打造的细链子,那是她送给阿瓷的十七岁生辰礼,看着看着,心里缓缓流淌开一股温暖。
她懂唇语,无意‘听’看到阿瓷与人的谈话。姜槐枕着胳膊躺在屋顶,唇角扬起,喜不自胜。
一想到阿瓷在外人面前承认喜欢她,并且果断拒绝了其他人捧到跟前的心意,她就满心欢喜,迫不及待地想为她做些什么。
门口处,柳府下人提着喜饼敲响门:“有人在吗?请问,有人在吗?”
姜槐纵身跃下,以最快速度从怀里取出面具。
大门被打开,丫鬟提篮子的手忍不住哆嗦:“隔、隔壁柳家送来的……”
竹篮被塞到她怀里,小丫鬟跑得飞快,像身后有恶犬在追。
姜槐站在风中讶异了一会儿,摸了摸质感光滑的面具,心道:有这么吓人么?不就是猫脸面具么?
她的手往面具摸了摸,刹那,身子微僵。
将面具取下,顿时哭笑不得,好嘛,拿错了,拿的是前两日一时兴起制作的罗刹面具。
唔……没吓坏那小丫鬟吧?
与此同时,丫鬟芳枝一溜烟跑回府,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看得念儿轻咦一声:“不是去给隔壁送喜饼嘛,怎么这么快回来了?”
小丫鬟十三四岁的年纪,这会吓得眼泪从眼眶流出来,念儿惊道:“怎么了?可是出什么事了?”
芳枝越哭越凶,抽抽噎噎道:“呜呜呜,好吓人,隔壁那位是个实打实的怪人,青天白日戴着罗刹面具,吓得我…吓得我没敢多说就跑回来了……”
如今整座柳府,云瓷负责掌家,家里大小事宜都由她操持。她也没想到,送喜饼这样‘喜庆’的事,小丫鬟会被吓哭回来。
不过……大白天戴面具是有些奇怪,再出其不意戴着罗刹面具,打开门时的确容易被吓到。她温声道:“莫哭了,兴许对方不是有意的。”
小姐发话了,芳枝不敢再哭,她红着眼圈道:“小姐,要不要…要不要查查那人底细啊?两家仅有一墙之隔,若是歹人怎么办?”
“放心。若是歹人,自有人出面解决。”云瓷翻开棋谱,继续钻研破局。
隔壁,姜槐望着小竹篮里的喜饼,突发奇想:礼尚往来,她要不要也给阿瓷做些日常消遣的小食?
说做就做,出门买了一应物什,净过手后,姜槐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。
一个时辰后,两炉不同口味的糕点做好,姜槐满意地眯了眼睛。她极少做糕点,阿瓷一定尝不出这是她做的。
那么,该用什么理由送过去呢?
姜槐戴着猫脸面具叩开柳府大门,门子惊讶地看着她:“敢问何事?”
“我是隔壁新来的邻居,先前贵府送了喜饼,我亲手做了糕点送给贵府主人家,聊表心意,还请小哥送过去?”
邻居啊。
好奇怪的邻居。
门子接过竹篮,笑道:“多谢公子了。”
念儿拎着竹篮守在书房门口,云瓷手里捧着姜槐的画像,淡声道:“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我吗?”
“小姐,隔壁邻居送来了亲手做的糕点。”
“邻居?”云瓷笑道:“那人很奇怪吗?”
“是呀,听门子说,大白天那人还戴着面具,举止怪异,看起来不像好人。”
“不像好人?”云瓷指腹落在画中人的锁骨,轻声道:“哪能以貌取人,好人坏人可不是看脸能看出来的。行了,糕点你们分着吃,出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念儿撇撇嘴:明明小姐才是最以貌取人的,要不然,做什么这会捧着公子的画像不松手?公子颜色生得好,小姐八成就是看上那张脸了。
姜槐守在屋顶看着念儿端着竹篮从书房退出来,糕点没动,是不合口味吗?
念儿随手将竹篮放进后厨,招呼众人:“小姐给的,忙完自己来取。”
姜槐不满道:这是她给阿瓷做的,外人哪能吃?
趁着后厨的人进进出出忙着手里的活,姜槐从袖袋掏出丝薄的人.皮面具,眨眼,伪装成府里下人,悄无声息的将竹篮重新取回来。
是了,光想着讨阿瓷欢心,却忘了她根本不会接受陌生男子送来的吃食。
姜槐摸着下巴,回到自家后厨继续忙着研究吃食。
等念儿再次去往后厨,见不到竹篮,还以为被厨娘们拿走了,也没在意。
厨娘忙完后想着尝尝小姐送的糕点,扭头,别说糕点了,篮子都没了!
一刻钟后,事情传到云瓷耳里:“小姐,咱们府里遭贼了!”
云瓷屡次三番被打扰,卷起画像,蹙眉道:“这等事去和护院说,去说管家说。”说完执笔作画,不闻窗外事。
念儿蔫头耷脑走出来,芳枝捅了捅她胳膊:“念儿姐姐,你说,糕点是不是被隔壁那人偷回去了?”
“不可能吧,那人送糕点来,为何又要偷回去?”
“谁知道啊,都说那是个怪人了。”
两人面面相觑,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——隔壁那人该不会真是坏人吧?
后厨糕点失窃一事引起管家高度重视,当夜,柳府戒备森严,护院提灯往各处巡查。
姜槐提着一下午倒腾出来的改良版小食,足尖轻点,整个人融在风中,身形鬼魅,径直与护院擦肩而过。
一阵凉风掀起,护院提灯猛地往身后看去,半晌松了口气。
后院,房间灯火通明,云瓷慵懒地从浴室缓步迈出,寝衣单薄,腰间系着雪色带子。美人倾城,不外如是。
一声猫叫声从窗外响起,意识到窗子未关,她抬步走过去,便见一道人影飞窜进来……
